第2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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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公主!您在说什么啊!

玄英满腹震撼,恨不得用眼神将骊珠从这杀胚匪首的怀里拉出来。

那只虚虚揽着她窄腰的手臂,可以将一个八尺高的壮汉拎过肩掼晕。

那把反握在手里的长剑,刚才轻而易举削掉了四五只臂膀。

谁能欺负得了他!

倒是自投罗网到他怀里的公主,从氅衣里露出一张露水似的脸,弱不禁风的,像是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。

裴照野也这样觉得。

纤弱,怯懦,动不动就爱哭,声音大点都能把她吓得一哆嗦。

可偏偏又浑身是劲,一边哭着,一边把自己支棱起来。

还想替他撑腰……

她的手软软地抵在他胸口,于是他落在她腰上的指腹也往里陷了陷。

裴照野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。

只是想,这么细的腰,别把自己撑断了才是。

玄英觑见这一幕,眼皮一跳。

“方才这话,什么意思?”

裴照野瞥了眼她怀里的那堆册子,道:

“那些狗东西,该不会也把我写进这破册子里了吧?”

“……什么叫破册子,这些都是很要紧的东西。”

裴照野:“给我看看。”

骊珠睁大眼挣出他怀抱,顿时警醒。

“不行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在我看完之前,任何人都不得碰这些东西,我要好好审一遍——还有你藏在靴子里那一册,一并给我。”

裴照野剑眉轻挑:

“你还真是……”

前一刻还一副青天大老爷要给他主持公道的模样,下一刻就把他也当犯人防着?

翻脸翻得也太快了些。

他抽出那本册子,拍在她手中。

掂了掂怀里的那堆册子,骊珠抱得胳膊都酸了,然而玄英想接过来时,她却也摇摇头拒绝。

“对了,”骊珠转身问顾秉安,“今夜红叶寨有多少人下山?”

顾秉安扫了裴照野一眼,得到后者的默许后,他垂首答:

“包括我和丹朱在内,共五十三人,再多,恐怕会惊动郡内守备。”

骊珠了然颔首。

“公主。”

玄英终于忍不住出声:

“珣公子……他应该受了很重的伤,您看,既然裴府已经被控制起来了,要不然,我去问问管事的二位夫人,请府中医师给他瞧瞧?”

“哦对对对。”

骊珠这才想起来,神色肃然。

覃珣可不能在这里出事。

“我可以用一用你的人吗?”她问裴照野。

裴照野收剑入鞘:“你要用他们来抄我自己的寨子,可能有点困难,别的随你。”

骊珠莫名其妙地睁大眼:“我抄你的寨子做什么?”

“公主的想法高深莫测,谁知道呢?”他笑吟吟地看她。

……好阴阳怪气。

时间紧迫,骊珠收回视线。

“陆誉,长君。”

两人起身聆训。

骊珠道:“陆誉,你与丹朱一道,收缴府内余下家丁的兵刃,投降的捆起来,负隅顽抗的,先晓以利害,若还不从格杀勿论,看紧裴府门户,不要让任何人随意外出,若有通传消息的,也一概拿下。”

“陆誉得令。”

“长君——”骊珠看着抚着臂膀的小宦官,“你负责看守后宅,安抚女眷,尽量不动武,但也要收缴她们房内剪子之类的利器,不可大意。”

“长君明白。”

骊珠再看向玄英。

玄英已从房内拖出一个空箱子,给骊珠盛装那些册子。

她道:“公主今夜是要熬个长夜了?”

骊珠颔首。

“玄英明白,给珣公子寻医师,安排府内这些卫士的吃喝睡轮班,再去寻几个女婢替公主收拾今夜要用的书房……这些琐事,玄英会安排好,公主无需忧心。”

玄英绝非夸口。

不过一刻时间,丹朱赶来时,原本四处血淋淋的裴府井然有序的运转起来。

有人在收拾尸首,有人在清点武器兵刃,还有个腿都软了的膳夫被架着送入膳房,说是要给大家准备明早的膳食。

丹朱抬手勾住长君的肩膀,叹为观止:

“好威风凛凛的女官,瞧着是比我们红叶寨的有规矩些,诶,他们一个女官,一个执金吾校尉,那你是什么东西?”

面皮薄的小宦官冷着脸,拨开她的手:“……与你无关。”

另一边,裴府女婢战战兢兢前来知会,称书房已经收拾好,请骊珠移步。

骊珠应了一声,准备抱着箱子过去。

“嗯——”

裴照野忍俊不禁地看着她涨红的脸,半蹲着问:

“要我帮忙吗?”

骊珠使出了吃奶的劲:“我可……算了,我不可以,你来吧。”

下一刻,她看着裴照野单手将箱子夹在了臂弯里。

“走吧。”

骊珠目瞪口呆跟在后面。

寅时三刻的月亮斜挂天边,像指甲掐出来的一点淡黄印子。

府内仆役不得随意走动,院子里石灯熄灭,只有引路的女婢提着一盏灯,照出一点雾蒙蒙的光。

“这里鹅卵石滑脚,小心点。”

骊珠听到他提醒,才想起来他在裴府长大,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自然熟悉。

“哦。”骊珠伸手揪住他衣袖。

感受到袖口的轻柔力道,裴照野脚步顿了顿,偏头看她。

她正提裙低头看着路面,头也不抬道:

“不许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动我的册子哦。”

已经将箱子推开一条缝的手收了回去。

她倒是很了解他。

裴照野道:“我还以为你应付不来这种事,没想到动起真格,也是条理清晰,杀伐果断。”

“什么真格?”

“方才安排人掌控府内上下。”

黑暗中,骊珠辨不清方向,揪着衣袖的手改成了挽着臂弯。

他臂膀太粗,她的手只能搭在上面,贴得紧紧。

她挽得极自然,连一丝迟疑都没有,就好像已经这样挽过千百次。

裴照野忽而走神。

她跟她那个未婚夫,是否也曾这样挽着手,在雒阳的宫苑内相携出游?

“那算什么,宫变才是动真格。”

骊珠打断他的胡思乱想。

“……你这个年纪,何时见过宫变?”他问。

骊珠顿了顿:

“我从小就听说过啊,五王之争,燕都焚毁,迁都雒阳,我父皇还有太傅,都会跟我讲这些故事,小时候天上打雷,我都觉得是有人在撞宫门,要来逼宫了……后来才不怕的。”

“后来?后来为什么不怕?”

他偏头看去,见少女抬起头笑盈盈望着他不说话。

好一会儿,她才道:

“反正就是不怕了。”

也不知道在傻笑什么。

裴照野收回视线,脚步却忽而停滞。

“怎么了?”

临水散落的几处偏房沐浴在夜色中,血腥味没有波及此处,风中只送来淡淡的木犀花香。

裴照野:“没什么。”

骊珠却心念一动,问前面引路的女婢:

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“府内小厮家丁的房舍,阿野……这位裴大人,以前也住这里。”

裴照野扫去一眼,那女婢果然是曾经在府中见过的熟面孔。

“阿野?”骊珠若有所思,“以前他们都唤你阿野?”

他含糊应了一声,本不欲多言,却见少女突然眼前一亮:

“我们不去书房了,就去你之前住的地方看册子吧!”

裴照野瞳仁一紧。

没等他阻拦,骊珠就已兴致勃勃地让女婢在前带路,还追问那里是否有其他人住进去。

得知那里没有旁人住,只是用来堆杂物后,骊珠更添兴趣。

然而一推门——

“咳咳咳!”

兜头落下的尘土撒了骊珠满身。

女婢忙给她掸灰,道:“这里久无人住,公、公主还是移步前院书房……”

“不必,我就要在这里。”

骊珠踏入房内,果真见到四角都堆了不少杂物。

但好在还有一张案几,一盏油灯,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。

站在门边的裴照野冷冷出声:

“你不怕半夜有老鼠啃你的脚,倒是可以留下。”

骊珠面色大变。

什么老鼠!

老鼠为什么要啃她的脚!

“……你吓唬我,不会的,已经快卯时,天亮了不会有老鼠的。”

骊珠哼了一声,进去后,开始好奇张望。

裴照野看着她踩过他曾经踩过的地面,看她手指拂过他过去用过的矮柜,小屏,甚至在他睡过的小榻上坐下。

他喉结滑了滑,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在他体内搅动。

她拉开柜子的门,像是扒开他的里衣。

她触碰他用过的物件,像是在一点点抚摸他的皮肤。

这很危险。

山里的野兽不会允许自己的巢穴暴露,哪怕是个被遗弃的巢穴。

敏锐的猎人会嗅到他的弱点,他将任人宰割,毫无还击之力。

但在危机感袭上背脊时,他又感到自己内心深处,涌出某种疯狂的念头。

——他竟然在渴望她去接近他的弱点。

豆大灯烛映在他乌沉沉的眼底。

骊珠并未发现他的异样。

她简单扫视了一圈,或许是时间太久远,她并没有发现什么能看出属于裴照野的物件。

时间紧迫,她也没有再多看,女婢给她取来一块干净的垫子,擦拭了案几,骊珠便在灯下开始看了起来。

“别的倒不必了,你去书房替我多取一些竹简来吧。”

这些册子上记载的东西庞杂混乱,她需要单独誊抄整理在竹简上,才能理清伊陵郡官场如今的状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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